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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这些事》
作者:范子平    出版社或文章来源:作家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0-5-24


  党委、政府等要害部门的办公室干事,是官场的特殊群体。他们不是官员,却围绕着政治权利的中心,耳闻目睹参与许多机密。他们是各级官员不可或缺的助手,也是官员队伍的一支重要的预备队。小说以普通干事为主人公,他们围着领导转圈子,整日忙忙碌碌,但永远没有主动权,做事尽职尽责却不一定被领导认可,甚至被领导恼恨,报复,百般无奈......
  作品表现了他们的苦涩与困惑, 痛苦与欢乐同时也表现了几位不同性格的市级领导的复杂心态,塑造了当代官员的立体形象,从政治文化的深度批判了现实体制的某些弊端。

  1、官员摇篮
  政府办干事方雨林从桌上抬起头,把脖颈来回转了转,伸了个懒腰。一抬眼,窗外好像有个影子在晃。他趴到窗户上细看,日怪,啥也没有。
  县处级领导来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知识试卷”。凡来试卷,都是市委办和市府办轮流拟出答案,然后再给各位领导抄写。这次拟答案轮到政府办,乔主任把任务交给了方雨林。
  方雨林趴在桌上五六个小时没挪窝。桌上书报杂志、文件汇编摊得满满的,方雨林瞪着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描,弄得眼珠子生疼。
  干事鲁文峰推门进来。他身高一米八,白面皮、国字脸,颧骨稍稍突出,眉毛短而厚实。“还没完?”他问方雨林。
  方雨林没回答,一副全神贯注旁若无人的样子。
  鲁文峰就稍稍提高了声音道:“雨林,差不多就行啦!”
  干事余小山从鲁文峰身边侧身过来,接着鲁文峰的话说:“就是的,雨林你抓紧点,明天就要送卷,你得给弟兄们留些抄的时间!”
  方雨林这才感觉到鲁文峰和余小山在身边,在跟自己说话,顿时感觉到一泡尿憋着,站起来就往外跑。他中等个儿,胖乎乎的,圆脸稍黑,眼睛细长,嘴唇有些厚。可能是坐久了,方雨林一起步两条腿有些晃,他一边小跑一边说:“下午弄不完,题特别扭……”
  余小山也起身上厕所,跟在方雨林后边道:“这种题,交上谁看?”
  他俩刚跑到大厅,正好四五个干部模样的人上楼。看见余小山和方雨林,一位中年女同志问:“司马市长在吗?我们是沙澄市的。这位是俺市委李书记,和司马市长是老同学,来之前跟司马市长联系过的。”
  方雨林往上一指,很热情地说:“司马市长在二楼。走吧,我领您上去。”
  从司马市长办公室出来,方雨林赶紧跑卫生间,然后回办公室弄题,这时,通信员小文来喊他到乔主任办公室。
  乔主任叫乔木本,参加工作就在县办公室,由副主任下到计委当主任,五年后调回政府办当主任,是一位做事周密的老办公室。
  方雨林刚进门,鲁文峰也过来了。乔主任递给鲁文峰一支烟道:“今天老郝又打电话,你去问问情况,骑车跑一趟,摸摸情况。”他说的是从陀河三岔口到长葛寨,坏人拦路讹钱的事,劫路还劫了地区市府郝秘书长的亲戚,县局刑警队和陀河派出所联合出警几次,没抓住人。郝秘书长又向司马市长说两次,乔主任觉得此事不能再拖。
  鲁文峰出门后,乔主任开门见山对方雨林说:“刚才你把沙澄市客人领到司马市长办,很不妥当,司马市长发了脾气。他正修改材料,来个突然袭击,搞得很被动,耽搁了时间。有客人把他们让到值班室,然后到我这儿请示一下。你也来一年多了吧?这些ABC还不知道?”
  方雨林一想果然是这个理儿,顿感手足无措,非常懊恼地出了门。走到大会议室门口,隔着玻璃门,好像又看见后墙什么东西一晃,他揉揉眼睛再看,啥也没有。
  这时副主任金永亮在走廊喊:“办公室全体,大会议室集中!”两个通信员一溜烟跑出去喊后勤人员了。
  办公室里算上市长、主任、秘书、干事、司机、后勤人员等,加一块六七十个。市领导一般不参加办公室会议,司机大都跟领导出车,但会议室六张大沙发和六对单沙发还是坐得满满的,通信员临时又拖来些折叠椅。大家坐好之后,通信员拉开门,乔主任陪司马市长和欧阳副市长走了进来。
  司马市长名叫司马玉,中等个子,灰色的夹克衫敞开着,露出灰色的毛线坎肩,下穿灰色的长裤,更显出浑身上下均匀的粗胖。他突出的特点是脑袋瓜很大,剪着“板寸头”,满脸油腻腻红红堂堂,猛一见面给人一种浑身力气用不完的感觉。欧阳副市长名叫欧阳毅,个子高一些,腰背明显有些驼,刀条脸,两边密密的连鬓胡子刮得铁青,尖尖的耳朵,稍稍秃顶。他紧跟着司马市长,眼睛四周皱纹里漾满谦恭的笑容。
  司马市长坐里边正中间,欧阳副市长和乔主任在他两边坐下。通信员小文先把他们各自的磁化茶杯拿来注满茶水,接着又挨个倒水。二月的北风在窗外很凌厉地呼啸着,阴云满天,夜幕不知不觉降临了,小文小郭拉上窗帘,打开吊灯,温和的光线刹那间笼罩在人们头顶。
  看市长和副市长都不说话,乔主任别着头欲言又止,目光一直在市长和副市长的两张脸之间逡巡,等到司马市长朝他点点头,欧阳副市长几乎是同时也朝他点点头,他才开始讲话:“同志们,司马市长日理万机,欧阳市长除分管咱办公室,还分管很多口,工作也很忙。今天,司马市长和欧阳市长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给咱讲话,是对我们的极大关怀。现在大家欢迎司马市长作重要指示。”
  司马市长摆摆手,止住掌声。除了来了上级领导他特别注意才稍微声音低一点之外,无论找人谈话还是讲话,他嗓门都很大,单独汇报听司马市长作指示,会觉得他像是对聋哑人讲话一样。今天司马市长声音仍像平常一样高昂:“同志们,今天,我讲话的主题是:适应十强,进一步搞好政府办工作。当然,在欧阳市长领导下,乔主任带领大家做了许多努力,办公室工作成绩明显。但随着形势发展,特别是争创十强的新局面,必须进一步加强办公室工作。”
  刚讲到这里,手机响了起来,司马市长打开手机看了看,接通劈头大喝一声:“一点事都不会干!长个脑袋弄啥哩?不该请示别乱请示!把会开过再说!”
  这个通话刚完,手机还没装包里,又丁零零响。司马市长看看来电显示,忙打开手机,声音很恭敬:“喂,赛部长好,我正开会,马上出来给您打过去。”说着起身出门,好一会儿才回来,眯着眼睛想一会儿继续讲。
  刚讲几句,手机又响,司马市长脸上显出不耐烦表情,一看来电显示,脸上表情刷一下变得谦恭,忙接通听几句,说:“好好,是是,对对,好,我这儿开个短会,一会儿就结束。大概十几分钟就过去。好,好。”
  后勤口干事老苏挨着方雨林坐,趴耳朵上小声说:“看吧,今天讲话不会超过十分钟。”
  司马市长呷口茶继续说:“咱端山市--当然,几个月前咱还是端山县,通过不懈努力,胜利实现了县改市。”他讲一阵县改市意义,然后讲起了对大家来说还是新名词的“十强”:“我省要选十个发展势头好的县或县级市,在全省起带头作用,全名叫全省十个强力推动改革开放特别试点县市。简称十强特别试点县市,有多项优惠政策。我市刚刚实现县改市,但历来是经济大县,政治强县。所以这次十强,市委、市政府下决心全力争创。争上也是动态管理,啥时也不敢松劲!要高起点、大跨度、超常规、跳跃式发展,各项经济指标要以最快速度增长,今年就得有大幅增长!”
  司马市长又接一个电话,接着声音更大地讲办公室工作:“争创十强,市领导压力很大,办公室肯定事更杂,材料更多,责任更重。责任越重越出干部!出领导,出官儿!咱办公室就是领导干部的摇篮,官员摇篮!争创十强给咱提供了大机遇,三摇两摇就会摇出官来!”
  司马市长眼一瞪,又说:“但是,你得事事操心!在这个摇篮里,你像王恒那样不操心,三摇两摇就得把你摇出来,淘汰出局就没个好!”
  一屋人肃然。王恒曾是政府办干事,是从农业局调来的。他工作很努力,努力得都叫人烦,特别叫同事讨厌,争着下乡,争着写材料,辛辛苦苦干两年,据说是因为“泄密”,被突然调离,一下子调到十八里沟的小农技所。他走时没让人送,是夜里带着行李突然消失的。提起王恒,大家心里都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司马市长起身匆匆走了,欧阳副市长带头,大家一起站起来鼓掌,一直等到司马市长下楼,欧阳副市长和乔主任送司马市长回来,热烈的掌声才停下。方雨林一抬眼,好像又见一个什么影儿在窗口一晃,咋老见幽灵哩,难道是因为今天太累,难道是今天挨批评迷糊了?
  通信员小文走过来,俯在副市长耳边说几句。欧阳副市长便向大家点点头,语调亲切地说:“司马市长讲了,咱就是官员摇篮,今天我在摇篮里讲话,在小圈圈里讲话,不要外传,不要记录。”
  乔主任大眼睛环顾四周后说一句:“今天都不准记录。”
  欧阳副市长开始讲争创十强意义,和司马市长讲的有些重合,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欧阳副市长话头一转说:“争创十强新时期,咱摇篮里更光明,光明就是进步,进步就是提拔、升官……”他扳起指头举例算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打这位副市长到县办公室工作以来,端山办公室出来的县处级以上干部,竟有二三十人,乡科级光担任乡镇党委书记镇长或局长主任要职的,指名道姓也有几十个!他加重语气说:“司马市长讲,咱这儿是官员摇篮,活儿重,材料多,事情杂,又苦又累,但进步快,前景光明!在办公室干过,经常和领导接触,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咋当官儿!路该咋走,话该咋说,事该咋办,头该咋点,文该咋签,都有套套,都有秘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在这个地方你很难接触到,很难理解;所以到摇篮来机遇难得,值得下一番苦功夫!当然,到了摇篮里,你不好好干,那是另外一回事。像王恒那样,从摇篮里摇出来,淘汰出局,领导认为你不行,那么你在啥地方干还会有前途?”
  后勤干事老郑猛一怔,小声说:“南窗好像有人影。”方雨林就又揉眼睛,盯了一会儿说:“我就一直看影影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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