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白云山中部,居广州市区北部五公里处有一座海拔三百七十多米高的高峰,因其高耸于珠江三角洲平原之上,远望似可摩天上之星辰,故名摩星岭。几年前,璐瑶经常喜欢周三的黄昏跑步上山,她说登高望远,即可眺望浩瀚珠江,亦可俯瞰美丽的羊城,能让久坐写字楼的自己一吐浊气,神清气爽从而更增奋斗的动力。后来她,随公司搬迁去了上海,没有再回来。不知怎的,韩辉却觉得这里到处都有她的影子,在璐瑶走后,他喜欢上了跑步,在白云山上,也是每个周三的日落时分,跑上摩星岭。 按理说,璐瑶的走对韩辉是一种解脱。婚外恋如玩,火,稍有不慎就是引火自焚,更何况他还不大不小是个官呢,还且是位别人眼里前途无量,后生可畏的既年轻化又知识化的又专又红的不到四十五的官呢。璐瑶是他的同学,就像千篇一律老得掉牙的故事一样,不该发生的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期待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们交往了四年,时续时断,这期间他的官位升高了,孩子也长大了。他开始担心了,担心报纸上常常报道的什么硫酸泼面、什么反目成仇的不幸落到自己的头上。他是谨慎的,读书时是,工作上是,生活里是,哪怕是最热情的时候,他也没忘记自己做人要谨慎的原则,做好一切安全措施以免节外生枝,给自己带来麻烦。好在璐瑶性格柔弱,对他也是言听计从,虽然四年期间也因为谨慎中的意外去过两次医院,她只是伏在他肩膀上掉掉泪也就过去了。即使如此,欢娱过后,韩辉还是感到紧张和担心,女人的心如天上变化的云,谁知道她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慢慢地想从这种感情中抽身而去,正考虑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和决定时,璐瑶电话里告诉他,公司要搬迁,她也要走了。韩辉没有挽留,只是电话说去那边多注意身体,有事可以打电话过来,需要帮忙尽管出声。璐瑶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只是迟疑了那么两秒钟,大大方方地说那好吧,我们就再见吧。她就这样走了,他俩谁也没有提最后见一见的话题。 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有说,就像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挥挥一手不带走一片的云彩,不,她连挥手也没有。走后的几天,韩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走了,这样一个结局是最好的,再也不用自己处心积累地像整理自己的会议报告一样去准备一篇演说词去当面结束自己与她之间的关系。他不再想她,本来嘛,他和她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生理上的需要和剌激而已,他开始重新过上了正常的准时的家庭生活。其实对他妻子来讲,他并没有丝毫的两样,他的谨慎使他的形象在妻子和单位面前永远都是正常和循规蹈矩的,谁会想到他也有自己的故事呢。 可是,真的不想吗?韩辉不知道,他只是从妻子的唠叨中知道自己怎么变得那么爱喝冰的矿泉水,而一杯接一杯。璐瑶爱喝水,而且坚持要冰的,每次两人相约出去吃饭时,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总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侍应生倒上来的矿泉水,她还会要求侍应生放一大杯冰块在自己面前,不时加上一块,她经常与韩辉开着玩笑说这些做她生意的餐厅通常都要亏本的,她喝水总会喝掉他们不少的成本。她说每在说那么多话,喝点冰水心里舒服。韩辉喜欢和她,在一起时无拘无束的气氛。也许离开前她和他吵一架,或是她,提出要求他补偿点什么,他心里会好受些。暗地里他已经准备了一笔款项,虽说家里的费用是由妻子负责打理的,这里那里他总有一些额外的收入途径,数目还相当可观,准备在与她谈判后给她,一部分也算是心中的一种安慰吧。可是她走了,什么也没有说的走了。时间越长,韩辉心中的隐痛越来越厉害,他爱上了喝水,而且是喝冰水。冰水滑下喉咙的那种快意和剌激确实是毛孔里那不断往外冒的凉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连公司的电话也没有给他留下,走得那么彻底,走得那么干脆。他记得每次两人激情过后,她总会长时间的凝视着他的面孔,眼神带着深深的忧郁。他害怕她那种眼神,总是侧过脸去躲开她的眼光。偶尔他也会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看他,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然后恢复平时那种无忧无虑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和他嬉闹玩笑。 韩辉有时躺在自己妻子旁边,闭上眼睛似乎看见璐瑶站在自己的床前,嘲弄似地看着躺在一起的他和他的妻子,她说过他和她都是一路人,虚伪而又自私。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她太冷静,对感情对生活对工作都是那么沉静不以为然,似乎所有发生在现实中的一切只不是每天重复在别人身上的一种表演,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韩辉有时觉得自己很了解她,有时又觉得她是那么陌生,离他是那么遥远那么高高在上。地球越变越小,已经有人将地球用村的概念来定义,人心越变越大,大得像茫然无边的宇宙深不可测,神秘而不可预知。他可以清晰地洞察上级的一切政治动向,可以明察秋毫地知晓自己下属的思想,对这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的心他却琢磨不透。其实他从来没有试过去了解她,他同她,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娱乐。他不是亲口对她说的吗,他不爱自己的妻子但却尊重她,他永远不会与自己的妻子分开,他俩之间只要快乐就行了。 她走了,日子一久,韩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么段故事。工作还是从前的工作,领导还是那样欣赏和信任他,同事依旧尊敬和信赖他,妻子还是从前的妻子,孩子虽然长高了长胖了,可还是从前的孩子,大家看他的眼光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什么都没变,似乎又什么都变了。没有吵闹没有麻烦的结局是多少婚外情的男人们梦寐以求的,终归大家希望和追求的是一种享受而不是责任,这就是婚外情的冷酷的实质,可是为什么他对这种结局却是那样的耿耿于怀呢?是对她的怀想还是对她毫不索取的内疚?他不知道。他不是思考过要和她分手吗?她主动地消失为什么让他那样难受呢?是男性尊严的受损还是他还真的有点在乎她肉体之外的东西?他不知道。和她,在一起,他从来没去想过他对她的感情,反正从开始就只是玩一玩,又何必当真。这种玩法在他的圈子里并不鲜见,或明或暗总有那么些信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是宽容的笑笑,带着长者或智者的口吻说"别玩得过了头,弄得不好收拾。"他只是一种玩玩的态度,她不也是吗?她爱过他吗?他没想过要问,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为此还暗自庆幸。为爱而要死要活的女人他是不会去招惹的,这种神经质的女人不能做人,选这种女人做情人,一时的乐到头只给自己增添一身的麻烦和悔恨。他不需要了解她,他也不希望她来于解自己,两人在一起,能快乐就行了,这是他的情人观。是啊,除了记得她在激情时给予他快感和温柔外,她,那不漂亮但温柔而美丽的脸上在他的大脑里都开始有点模糊了。 她也会忘记他吗?韩辉有点难过地想。璐瑶走后的一个月后,他开始期待能够接到她的电话,能够收到她的邮件。他开始留意自己的手机的信号是否清楚,开始定时每天抽空打开电脑里自己在网易上注册的邮箱。他有过初恋,在与妻子结婚之前,但是他自嘲自己在初恋时都没有这种冲动和期待。没有,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什么都没有,她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时断时续地回忆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记得第一次她告诉他她怀孕的消息时,他是烦躁和担心的,他害怕她以此为条件而在他的生活里掀起滔天大波,让他的生活和前途遭受灭顶之灾。可是她没有。她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医院,一个月后他才去看她。第二次,他只是在电话里淡淡地一句"去医院吧,我给你钱。"她去了医院,没有要他的钱。这次他隔了更长的时间才去看她。她是敏感的,她,什么都知道,她洞悉他大脑里想到的一切,所以见面她就说"你不用担心,这不是你的错,分享别人的丈夫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是我自己应受的惩罚。"她为他开脱,却不给予他任何道歉的机会,这种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她走了,走得那么果断,将后悔永远地烙进了他的心中。她是狠心的,她丢给了他一个十字架,就这样走了,而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个十字架直到生命的终结。她到底是自私的还是大度的,他们两个之间到底谁是无情无义,他不知道她走了,在她离去后的三个月后,偶尔他也会想想另外一个可能,也许他可以找到她,让一切重新的光明磊落地开始,可是很快他就嘲笑着否定自己的想法。面对卫生间洗脸盆上他带着笑的脸,他伍,这嘲笑的神情与她嘲笑她自己时的表情何其相似!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她狠心,反正她是走了,既然她没有任何的联系,他也就不再想了。 他喜欢上了跑步,在每周二的落日时分,沿着白云山弯曲的公路跑上摩星顶。 他慢慢地跑,气喘吁吁地跑,傍晚的山风摇着山坡一侧的松涛哗哗啦作响。他跑着,风吹在脸上和身上带着凉意和水气,完全没有市区空气的浮躁和尘意;他跑着,心急促地跳着,终于站到了巨石峰喋峭壁悬崖空元一人的摩星岭上。风在响,远处都市的灯火辉煌,夜空一边墨蓝一面闪着红光,机场跑道上的飞机在眼里渺小如儿子手中的玩具,不时间着红灯从跑道上腾空而起。风摇着他,他发觉眼前的一切似乎是一种梦境,他感到了寂寞中的心痛和空虚,他慢慢理解了璐瑶的心静。他终于知道,她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妻子说他这是发疯,并赌他坚持不了几天。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他心里知道,他会的,他会一直跑下去,在这情感的山上奔跑一生永无喘息的机会。
|